母亲

,是我们三老爷三太太抵死不放,她老人家上了年纪,又是伏天,身体常常有毛病,怎么能够来?就这样挂牵不过还病了两场。唉,说没有看见这个小女儿,老不肯落气,真是伤心得很……”

“唉,命啦……”幺妈的眼泪又模糊了眼睛,扯起大袖子轻轻去揩。“好,于大叔到厨房去坐坐喝杯茶吧,我进去回我们奶奶去,恐怕要好几天才能动身呢。”

长庚已经倒了一杯茶出来。

“赶快烧饭,他们一定都饿得很了。先弄一点鸡蛋也好,酒酿还多着。好,我要进去了,等下来陪于大叔吧。”幺妈慢慢的朝大门走了进去。顺儿和小菡跟着她。

“她倒还硬朗,快七十岁了吧?”老于望着长庚的年轻的强壮的脸,向厨房走去。

“六十七了。健旺得很,起码还有二十年饭吃呢。”

“她老二不住在这里了么?”

“回去一个月了。住在这里,没有事做啦。”

“你们近来也很清闲吧?”

“事总有得做的,全是碎碎末末的。要搬东西,砍柴,跑腿,我就动动,有时还叫山那边的张大福送信,幺妈老说家里总要留一两个人,怕出了事喊不到人唦。往年这时候我们家就好玩多了。人又多,常常可以溜到场上去押宝,赶羊,家里的客也是川流不息……”

“唉,的确安静多了,同从前完全两样……”

他们走到厨房,轿夫已在门口洗脚。灶里已生了很大的火,火苗从灶孔里卷了出来,舐着灶沿,一些青色的烟,便向上飞去了。上面的梁柱,厚的尘污上,不知道挂了好些黑的什么东西。锅子里热着大锅的水。

老于坐下来同他们对着吃烟,热烈的叙着阔别。

幺妈走了进去,转过厅子,到里院就听到从左边的上房,有着轻声的揩着鼻涕的声音。幺妈推了顺儿一下,悄声的说:

“小菡!快进去,妈那里去。”

小菡于是嫩着声音叫:“妈!姆妈!”撒脱了顺儿的手,朝房里跑去。幺妈也跟着走了进来。

房子里静静的,几缕轻轻的细烟,从一个小的兽脚香炉里冉冉的飘了出来。窗格上的细纸,印了冰梅的花纹的细纸,已经变成‎‎黄‍色‌­​了。

小菡的母亲,三奶奶,一个刚满三十岁的、新近死去了丈夫的‍‌‌少‌​妇­‍,悄然的坐在一张近床的大靠椅上,独自的流着泪。她已经听说武陵打发来的人到了。

小菡看见妈又在哭,便骇得收住了笑容,好些话要告诉妈的,也不敢说出来,只无声的去靠在妈的膝前,不放心的喊着:“妈!姆妈!”

曼贞(三奶奶的名字)摸了摸小菡的头,便望着幺妈。幺妈站在下面,细声的说:

“是老于,还带来了一顶轿子,吩咐他就上来吗,还是等吃过晚饭?”

“要他就上来吧!”曼贞说完后,便又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拭眼泪。幺妈转身走了出去,却又停住,反过脸来说:

“我看身子要紧,起床才几天,莫又倒下了,还要回武陵家去呢。”

曼贞没有答应她。她就走出去了。秋蝉从后房里提了一小桶热水来,倒在大的铜脸盆里,又把脸盆捧了过来。曼贞向她做了一个手势,她才又停住。曼贞望了一下小菡说道:

“替小菡去洗洗脸同手吧,跑到一些什么地方去过,脏得很。”

秋蝉牵着小菡到后房里去了。

她自己走到脸盆架边,为自己捻了一把手巾,没有照镜子,轻轻的在脸上揩着。

老于跟着幺妈,从侧边的腰门里走进来。只见满堂屋都为挽联裱白了,一直到天井的两厢,到侧厅,前厅也全是白布的、白绫的联和幛。中间正正的扎了一座灵屋,供着牌位和画像,列着祭品和香烛,点着长明灯。桌子前幔着桌围。一式一样不正像现在的武陵家里吗?不同的只是武陵家里供的是一个凤冠霞帔的老太太,而这里是一个儒服儒巾的少年。老于走到灵桌前,自语般的说道:

“唉,还没有替我们姑爷磕头呢。”于是他就跪了下去。

幺妈不好怎么样,就看他磕了几个头。才又去回三奶奶。

秋蝉打着门帘,曼贞走出来站在房门外边的石阶上。看见老于,他是自己家里的佣人,从小的时候,就在她家里的,不觉得心里又一阵酸了起来。“呵,姑奶奶……”老于也很难过似的,他觉得半年来没有看见的姑奶奶,像老了十年,在宽大的衣衫里,更瘦了似的。

“噎,家里都好吧?……”

“都好,三老爷打发我来的,问姑奶奶的安,接姑奶奶、小姐、小少爷转去住一阵,因为二老爷快动身到云南去了。那边家里没人,这次就二老爷一个人赶回来的。”

家里的一些人的影子都在曼贞眼前映出来了。她同她的二哥,不是有五六年没有见面了么?然而她却越觉得伤心了。

“老太太的好事,我都不晓得,也赶不回去,前月才打发人来告诉我……”眼泪涌了出来,她不能说下去了。

“是的,二老爷说不要告诉姑奶奶的,怕姑奶奶受不住伤心,后来得了送回去的红蛋,晓得有了小少爷,送人情来,还叮咛来的人看情形说话呢。老太太一生做好事,为人贤惠,寿终归天,儿孙满堂,倒没有什么不好,就是姑少爷……菩萨有眼,也有了小少爷,还是姑奶奶保重些吧。”

一切的苦痛,说不出,放在心头上的这命运的悲苦,眼前的艰难,前途的黑暗,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,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,在丈夫死了过后,还存着一丝希望,希望能倒在她慈爱的母亲怀中去哭,谁知连这一点可怜的希望也意外的破灭了。她一想起这些就忍不住要大哭,要失去了理性,失去了知觉的大哭一场。老于的一番话,更引起了她的伤心,但是在老于面前,一个佣人面前却不能不支持着,可是眼泪已涌到扎痛的眼眶边,她咽住了声音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“是的唦,奶奶的身子比什么还要紧,千斤的担子压在肩头上,小少爷还才出芽呀,耐心一二十年也就有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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