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藏刀

裴氏的血泪托孤,如果父亲建成不死,他就是唐高祖的继任者最小的一个儿子。

父亲建成死年三十八。长兄承宗封太原王,早卒;二兄承道,封安陆王;三兄承德,封河东王;四兄承训,封武安王;五兄承明,封汝南王;六兄承义,封巨鹿王。“玄武之变”,五兄皆“坐诛”。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书,大兄长去世极早,那时父亲建成的妃子还是尹德妃,尹德妃三十二岁病殁,建成续弦,新太子妃就是裴氏名昭,字“玉琼”,那是裴继欢的亲娘。这些都是传自朝廷内府,距今不过二十来年光景,应该尚称清晰。

传说的情况是,太子妃裴氏未死,躲过了陇西一族的那一次全范围大面积的“坐诛”。但大内记录的材料来源已不可考,多少年中“隐太子”建成一家的惨祸在唐廷内部无论是谁,也无人敢于轻易议论。妄议一旦传到了太宗耳朵里,立刻逮捕斩决,无需审判,高高再上的大理寺缇骑总管府做的就是这项工作,抓捕、审问、刑讯、追踪与太子建成相关的一切人和事,皇权赋予它至高无上的权力,无需侯报,立可斩决。

太宗旨意一下,朝野一片死寂,再无人敢越过雷池一步。

但不知是否有人将裴氏依旧在世的消息传递给太宗皇帝。传说裴妃出身武林世家,练就一身惊世骇俗的剑法武功,人又长得美,极得建成宠爱,她会否甘心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太宗的屠刀,单从这一方面而言,这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息了。

他缓缓抬头,仰望着银星闪耀的天际,只觉得心里像是压着一块万斤巨石般沉重。每次当他不自禁地想到自己这“不幸”却“不幸中大幸”的身世,想到这万万不能为外人道及、势将隐秘终身的“身世”,一霎间,空气里便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掌,紧紧地扼及他的喉头,越收越紧,以至于让他有“窒息死亡”的感觉。

果真他生性愚鲁顽劣,倒也罢了;果真他以前真的“死了”,倒也好了。他却十分“幸运”。他既非愚鲁,更还健在,而最大的痛苦却来自他不能与现今的生命取得一致与苟同,这便每每陷他于痛苦深渊,无以自拔。

每当想到“李承寰”这个名字,都会令他极为痛苦。一切是那么陌生与空寂,一如天边浮云,实在内涵。思潮澎湃的海涛,一次次地涌向他的脑海,拍打着他的心房,此时此刻,原是不应为这些而分心,他却偏偏无能自制,一任思虑如脱疆之马,在无限的往事忆域里撒蹄狂奔??????

那是一个下大雪的夜晚。母亲――太子妃裴氏玉琼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自己,拿着父亲亲手塞在襁褓里的那枚戒指,赤着一双脚,投奔到了定国侯京兆尹使司衙门,定国侯京兆尹便是他的师父“张妈妈”红拂女张初尘。红拂女一开门后立刻一声不吭地收下了太子妃手里这个可怜的婴孩,并当在雪地中亲自为他取了“裴继欢”这个名字,是为他改换门庭随母姓,继承母亲“生前”所有的欢乐之故。裴继欢自此便深藏行迹,在张妈妈的别业里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年多。一年来“裴继欢”的来历被严厉地封口,红拂女身边的所有人都不许提问往事,否则立刻杀无赦,除了毫无印象却每感芳泽的母亲裴氏,只有张妈妈才真正疼他,不只一次地抱着他落泪不已。

“金枝玉叶啊!老天爷呀!”张妈妈沙哑的嗓子在凄风冷雨的寒夜里喃喃啜泣:“可怜的孩子啊,这里容不下你啦!”红拂女抱着哇哇啼哭着孩子,眼泪连连地说:“就算最后一次跟你的母亲告别吧!”

就这么样,红拂女带着装在食盒里的裴继欢离开了京师。

那时候裴继欢还小,小豆芽菜一般的小婴儿,装在一个食盒里,永远离开了京师,直到二十四年后,他才再次踏足这片令自己感觉怪异的土地。他在峨眉山风光秀丽的山水间无忧无虑地长大,再来到苦寒之境天山,来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师父杨白眉身边,从此开始了他充满伤痛的学艺生涯。张妈妈告诉他,记住“六月初四”这个日子,这个日子,是父亲建成和母亲裴氏玉琼双双罹难的日子。知道父母是如何去世的消息,自小身子骨强健的裴继欢第一次病倒了。高烧中的裴继欢嘴里叫的,却只是“张妈妈”这个名字??????

后来事实演变证明,裴继欢被送走离开完全对了。原本只是祸及自身的玄武门之变,毫不留情地延及到了太子所有的家人,但凡和建成有一丝瓜葛,不论市井贩夫,还是王公贵族,又或亲戚朋党,无不引颈受戮,真正的血流五步,垒尸数里。而本该死而未死的裴继欢,却为此有了奇遇,再世为人,造就了不可思议的一身武功,岂非天意?

思绪难平!

但是从他受到的教育而言,两位长者,无一不是在劝他,该放的就应该放。杀了一个唐太宗,大唐子民,好不容易盼来的百年盛世,从此就要毁于一旦,如果唐太宗杀两家兄弟全族是为了一己之利,那么裴继欢杀唐太宗,就可能令他变成千古罪人!

“做不了王者,就去做你的隐者!”他总是记得杨白眉沟壑纵横的脸上严肃而冰冷的表情。

“做不了王者,我也希望你做一位大侠!”张妈妈慈祥和蔼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。

好在,多年修炼成就的好涵养,他昨日未曾动手杀掉唐太宗,唐太宗似乎也感觉到了就在他和裴继欢见面的霎那,自己已从生死边缘、鬼门关外,硬生生地走了一遭。

他只怕他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和五位兄长,更怕对不起在他意识中“生死未明”的母亲。不过,现实让他看得很清楚。他不能为太子建成杀掉一个全天下百姓都景仰尊崇的唐太宗。他也实在做不到啊!!!

他就这么静静地伫立着。夜色收起,曙光初现。

“你没睡?”宇文冲睡眼惺忪地走出来,正好看见正在松树下独立无言。

“没有,睡不着。”回望宇文冲的裴继欢依然神采奕奕,眼中精光灼灼,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一般。宇文冲莫名其妙地望了望自己身上,似乎也没穿错什么东西呀。

裴继欢忍不住笑了起来。眼前这位曾身当大内总管权倾一时的宇文大人,其实童真出现,也竟是一位相当可爱的人。

宇文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只好怏怏地走去水池边,就着水池荷香,草草地搓了把脸,抬头发现裴继欢笑得更厉害了。

“他?????妈的。”宇文冲只好狼狈地逃进内室去,重新沐浴,换衣,等他收拾得干干净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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