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

「不能带你走往另一个路口?」

「不是不能,是不要。」

我握住她的手,从她的掌心传来微微一震。再一次窥见些甚么。

打算用熬不住百般思念、突然感情溃堤式的动人告白,对她说:「离开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你了,无法停止,再也无法压抑………」却好像身体里某个机件卡住似的,没办法流畅地说出口。

我忽然想起「夏晓天」这个名字,背脊发凉。

「还能再见面吗?」

挤了半天才挤出这句,但姜珮没有回答。

在那之后我们又见了三次面,每次时间都很短,都是她主动表示该回去了。我问她是不是担心小海起疑,她的回答并不是「有甚么好怀疑,我们又没干嘛」,而是直接承认自己担心。

「绝不能让她知道我们见面的事,答应我。」她郑重交代。

这是不是间接表示她对我仍有情意?暗示「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,只是不想伤害小海」。每次见面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总有几次偶然触动恋爱话题,或者说「恋爱式的话题」。我小心翼翼的栽培那种子,期待看见开出怎样的果实。

会是怎样的果实呢?这个冷酷的女人会不会真的爱上了我,在爱情冲昏头脑的情况下不小心说出我想知道的事?又或者她故意让我以为爱上了,正在一步步引我跌入某个陷阱中?我的下场会不会像夏晓天那样?

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冒险试一试。

第四次见面,我和她约在「único」。四个多月前和她初识的那晚,我在这儿喝到烂醉被她带回家。想起在一起那两週的时光,我的确是快乐的,几乎以为自己深深坠入情网,当时的强烈情感一直留在记忆的库房中,被贴上相当特别的标籤,偶尔经过打开门瞧瞧总是一再感到心绪颤抖。

当时为何忽然抽身离开?为何感到莫名的强烈的不安?也许可以归功于我发达的第六感,在无意中窥探到姜珮的邪恶本质因此落荒而逃?又或者我的离开只是单纯出于对爱情的恐惧,潜意识排斥让自己沉入幸福的牢笼,那样的话,我等于被自己的颓废拯救了,就好比身体太差而被免除兵役却因为不必上战场而保住一命,那些身体好的反而被自己的健康害死。

这些想法是不能说的,说出口的是「分手让我不断悔恨,整颗心被思念给淹没,几乎灭顶,直到再见到你才又开始有了呼吸……」我总能把这类肉麻的语言说得很动听,听起来就像三岁孩子似的真诚。长期培养的‌诱​惑­‍女人的招数,没想到居然有拿来报仇的一天。

「我一直没问你为甚么要把我让给小海,现在也不会问。无论理由是甚么都没意义,重要的是结果。」

「结果?我没看见甚么结果,只是目前你和她在一起罢了,情况随时都可能改变。唯一的问题是你的心,我怎样都看不穿你的心意。这是最大的挫折。」

「你不明白,我和她的缘分很深。要是没遇见她就好了,就甚么事都没有,一旦遇上了就万万不能分开,一生一世都要对她好。」

único和平常一样,从晚上九点多就开始高朋满座,气氛热络,一扇门区分里外两个世界。室内几乎没有灯光,每张桌子都点着蜡烛,较大的桌子用大烛台点上七八支,墙壁上、走廊和房柱也是,整家店里上百支蜡烛烘托出既光明又隐幽的矛盾情调,在光明与闇影交错之间,每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扭曲,或者在扭曲中呈现出另一种真实。

隔壁桌是一群变装癖的聚会,有几个看不出是男是女、皮肤白皙的年轻人,打扮不合时宜却十分融入这种光影摇曳的氛围;另外几个很明显是男扮女装的中年人,厚厚的粉掩盖不住鬍渣,笑起来露出男人才有的大颗牙齿。他们兴高采烈讨论着出国参加游行的事,游行的主题不明确,似乎更关心活动过程怎样弄得更精彩。

我们的轻声细语一度被隔壁桌的笑闹声遮蔽,听不见彼此声音,于是我将椅子拉近她,手腕环绕她的椅背,以两公分的距离在她耳边低语。她吃吃地笑了,在谈笑的摇晃间她的脸颊有意无意碰触我的嘴唇。心中那块神秘领域又开始颤抖了起来。

想吻她,却又不想。我稍微拉开距离,只用手指轻轻撩拨她亚麻色的发丝。

「好挣扎唷………」她忽然这么说。

我以为自己的挣扎被她瞧出来了,没想到她说:「好想被你抱着,好想………可是一抱就完了………」

她抬起头望着我的眼,黑漆漆的大眼睛,整个灵魂洞开。不需要再窥视了,所有不该看见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。这个女孩,原来如此………

再次从交织的目光中抽离,才发觉周遭不知何时变得沉默。隔壁桌的变装癖们彷彿享受着某种尽在不言中的交流,互相面露呆滞的微笑,喷了一桌子香菸。凝重的烟雾在烛光映照下结成块状云,好像泛着红色光泽的果冻;偶尔有人叹息,玻璃杯的轻轻碰撞,恋人们十指交握。处心积虑的语言被丢弃在桌脚下,隐匿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地里。

取代语言的是香颂女神爱迪?琵雅芙的《lesamantsd`unjour》,意思是「一天的恋人」。深情的独特的香颂唱腔带些哀愁,老唱片夹着杂音的旋律让人有一种置身错误时空的错觉。也是在这样离现实的岸边很远的海面上,我不知不觉放下了许多东西,牵起她的手。

一天的恋人,一天就够了。

离开único,夜幕低垂,微凉的清爽空气把我带回地球表面。正要送她上计程车时发现她哭了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;想拉住她说几句话,她忽然转身扑在我怀里,紧紧贴住我的胸膛。

「不要再见面了,我不要!」

那一瞬间,我好想说出心中所有的疑问;我也知道,只要这一刻牢牢抓住她,就能得到一切解答。但我甚么都没说,就这样放手让她上车离去。

失败了。

我的心被失败掳获,舔拭着失败的羽毛,被流放到充满失败的颓废地界。还能怎么办呢?算了吧,做甚么总是徒然。

失败者最好的去处,就是回家。

家里不似以前那么热闹了,异常地冷清。本想直接回房睡觉,却改变主意去和爸爸打声招呼。记得公祭那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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