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九鼎

身行礼。他们脚步声窸窣,环佩清越,一身洁白,不染尘埃。门中虽遭此劫难,晨练越发不得松懈,弟子们在长生殿前的广场一字排开,列队齐整,绛紫色衣衫同青山雾雨正相称。这令临衍想起入门时,山石道人忙于门中事务,他又太过年幼,懵懂懂坐在殿前广场的草坪中遥看众师兄气吞日月,剑光如初春的雪。

再远的事情他则记不分明,据师娘沐芳所说,他的双亲亦死于那场旷古之战,而山石道人在死人堆里将他刨出来的时候,不足月的他竟奇迹般尚有一口气。他觉得自己该是幸运的,乱世人命如草芥,而他虽失了恩师,却还有师娘记挂着,还还能站在早春的曦光里喘一口活气。

他忽又想起了在陆轻舟处所见之幻境。

——“阿远不是说,为救众生,伤几人性命也无妨么?”

——“恻隐之心不可冷,若冷,则同禽兽无异。”

临衍回想那明汐由高空之中坠落的一刻。他那时在想什么?山河高远,晨光初绽,天地一片艳致。他尚能清晰地记起自己同苍风对战之时那一腔蓬勃的战意,炽热的狠意,然而明汐平日与他交好,对他处处恭敬,礼让有佳,当他从百尺高空坠落的时候,自己竟为何感觉不到感同身受地疼?

几人陆陆续续走到门口,松阳长老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头,且走且想,且想且念。有一人黑衣黑发,早早地等在长生殿前的梧桐树下,那人见众人,一怔,脖子挺得老直。

——“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于掌上。”那时他小,懵懵懂懂,庄别桥将他抱在腿上,念书与他听。他问道:“阿衍可是从小知仁义,懂是非?”此事他已全然记不清楚,后来师娘同他说起来,他竟觉得恍如隔世。

他仿佛被一方巨剑劈成了两半,一边是仁义礼智、恭顺孝道,另一头是一身妖血,一身罪孽,一身洗也洗不尽,割也割不掉的尘埃与孽缘——连同那不慎撞入她眼波里的一点妥协一样,洗不去,逃不开。

松阳长老见了她,脚步一停,忽然叫壮君,道:“我想起来一件事。那姑娘确实曾在天枢门出现过,那时候她……”他一顿,恍然大悟,旋即一脸不可置信,旋即一脸若有所思,旋即一脸愤愤不平,对怀君道:“我道是谁!原来是她!这等背德丧伦之人你也引为朋友,当真令我天枢门蒙羞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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