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6章 更远的码头
自己的油和布,一针一线绣出来的。”
皮埃尔的摄影机还在转,镜头里,二丫的针尖落在布上,带出第一缕银线,像在画一条路,从石沟村的玉米地,一直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周胜在给滤油机加油,油珠落在地上,映着晚霞的光,像颗没绣完的珠子。露西和翻译在商量参展的细节,声音混着织布机的咔嗒声,像支热闹的曲子。
二丫忽然想起刘大爷说过的话:“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,最禁得住看。”她低头看着布上的银线,觉得这线就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,带着玉米的甜,菜籽油的香,还有无数双握着绣针的手的温度。只要这根线不断,这针不停,日子就会像这将要绣出的世界博览会,永远有新的花样,永远有新的远方。
夜色慢慢漫上来,绣坊的灯亮了,把二丫的影子投在布上,跟那只凤凰重叠在一起。她的针还在走,穿过银线,穿过霞光,穿过那些等着被绣进时光里的,一个又一个崭新的黎明。
露西在石沟村住了三天,天天泡在绣坊和油坊,手里的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画满了带翅膀的鱼、电动滤油机和皮埃尔的摄影机。临走时,她拉着二丫的手说:“世博会的展柜我已经订好了,比巴黎圣母院的彩绘玻璃还亮,就等你的绣活去当主角。”
送她去火车站的路上,露西忽然指着路边的蒲公英田说:“这绒球真像绣活里的打籽绣,能不能绣成标本寄给我?巴黎的孩子肯定喜欢。”二丫笑着答应,心里却盘算起新的绣样——把蒲公英的绒球绣得能“飞”,用细如发丝的银线当绒毛,风一吹,像真的要飘起来。
露西走后,绣坊立刻忙成了一团。二丫把世博会的订单分给大家:王媳妇带一队绣“滤油机与麦田”,要把机器的铁色和麦子的金色绣得泾渭分明;胡小满带一队绣“摄影机下的石沟村”,把皮埃尔举着机器拍照的样子绣进去,镜头里还要映出半个石桥;她自己则盯着那幅最大的“世界之桥”,要把石沟村的老石桥和巴黎铁塔绣在同一片蓝天下,中间用蒲公英的绒线连起来,像道看不见的彩虹。
皮埃尔成了“监工”,天天扛着相机检查进度,谁的针脚歪了,谁的配色艳了,他都要指出来,比二丫还较真。有回王媳妇把滤油机的齿轮绣反了,他急得连说带比划,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画图纸,齿轮的齿牙画得比真的还清楚。
“你比我还像石沟村的人,”二丫看着他满手的铅笔灰笑,“连滤油机的齿轮都认得清。”
皮埃尔举着相机给自己拍了张鬼脸:“我是石沟村的‘洋绣工’。”照片洗出来,他特意在背面写了“石沟村村民皮埃尔”,贴在绣坊的照片墙上,跟大家的照片挤在一起。
周胜的油坊也沾了世博会的光。王掌柜说要给油罐设计新图案,把二丫的“世界之桥”印在罐身上,“让油罐子也去‘参展’”。新油罐运到那天,全村人都来看稀奇,油罐上的石桥和铁塔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两串挂在天边的项链。
“这油罐能装十斤油,”周胜拍着罐底,“火车一次能运一百个,够上海的洋行卖半个月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跟铁路上的人打听了,他们说能帮咱运绣活,比马车快,还不容易蹭坏针脚。”
二丫心里一动:“那世博会的绣活,就能坐火车去上海,再从上海坐船去巴黎?”
“不光能去,”周胜笑得得意,“我还让石头在上海盯着,给绣活做个木箱子,铺三层棉絮,保证针脚一根都不乱。”
转眼到了收玉米的时节,绣坊的活计却没停。姑娘们把绣绷搬到玉米地边,趁着歇晌的空当绣几针。玉米叶的影子落在布上,正好成了天然的画样,二丫索性让大家把玉米叶的纹路绣进“世界之桥”的桥洞里,“让巴黎人知道,咱的桥洞底下,长着玉米呢”。
刘大爷拄着拐杖来看进度,指着布上的蒲公英说:“这绒球得绣得松点,风一吹能散开的才好看。”二丫赶紧让胡小满拆了重绣,用最细的丝线,绣得像真的能飘起来。
世博会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,绣坊的灯亮到后半夜是常事。周胜每天都来送夜宵,有时是热乎乎的玉米粥,有时是刚烙的芝麻饼,看着姑娘们困得直点头,就说:“歇会儿吧,明天再绣,误不了事。”可没人肯停,胡小满的眼皮粘在一起,就用凉水洗把脸,说:“这是要去全世界的绣活,咱不能给石沟村丢人。”
终于,在出发前一天,所有绣品都完工了。“世界之桥”挂在绣坊的正中央,石桥的青灰色里掺着玉米叶的绿,铁塔的银灰色里闪着菜籽油的金,蒲公英的绒线在灯下轻轻晃,真像要飘向远方。露西派来的画师站在绣品前,看了半天说:“这不是绣活,是石沟村的心跳。”
装箱那天,全村人都来帮忙。二丫把绣品用蓝印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,外面再套上棉絮和木板,周胜在箱子上钉了块牌子,写着“石沟村——中国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执拗。
皮埃尔举着摄影机拍了最后一个镜头:箱子被装上马车,缓缓驶向村口,后面跟着一群挥着手的村民,刘大爷的拐杖在地上敲出“咚咚”的节奏,像在给绣活送行。
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时,二丫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又有点踏实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,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活。皮埃尔把一张照片塞到她手里,是刚才拍的,她站在“世界之桥”前,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身后的蒲公英绒线,正朝着巴黎的方向飘。
“别担心,”皮埃尔拍着她的肩膀,“它们会在巴黎开花的。”
二丫抬头望向远方,铁轨在夕阳下泛着光,像根没绣完的线。她知道,这箱子里装的不只是绣活,还有石沟村的玉米香、菜籽油的光、姑娘们的笑,还有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盼头。而留在村里的人,还要继续绣下去——绣新的滤油机,绣皮埃尔的新电影,绣石头从上海寄来的新花样,绣那些正在路上、还没被绣进日子里的故事。
夜里,绣坊的灯又亮了。二丫在新的绣绷上起了针,这次要绣的是世博会的展馆,尖尖的屋顶上落着只从石沟村飞来的麻雀,嘴里衔着根蒲公英的绒线。窗外的虫鸣正密,像在为这刚开头的新绣样,哼着支没尽头的调子。
世博会的绣品送走后,石沟村像是空了块地方,连风里飘的丝线味都淡了些。二丫把皮埃尔拍的“送行”照片挂在绣坊最显眼的地方,照片里的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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