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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
流云说的一切都会成真,他也从来都不会对她说谎,然而他从未告诉过若卿的部分,确掩藏着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苦涩。她去府库翻阅了皇室秘传的书案记录,国师流云辅佐太祖平定乱世,建立国家,后因数次救太祖性命于危难之中身份暴路。他以慈悲之心救世,却被一族以禁术束缚在此地,国运与神明之命相连,是以不死不灭。大晋开国至今,流云被囚于瞻星阁四百余年,历经29代皇帝,已经太久太久了。人心的一切诡谲、善变、自私,流云看得太多,看得太通透,可他数百年来无一言怨怼,只是静看时代更迭,沧桑变幻。
在他眼中,不满双十的公主殿下究竟是何模样,若卿想象不出,可无论流云如何看待她,身为凡人,她一颗心早
已沦陷:“你骗人……”若卿的嘴唇颤动着,对流云路出似哭似笑的表情。
流云稍稍睁大眼睛,旋即苦笑摇头:“……我没有。”
“你说要我不用担心,你又拿什么护得助皇室呢?”国运延长至今已是逆了天命,如今无非是在拿流云的命数勉强拖延而已。根据钦天监记录,水衡已百年未曾亮过,甚至入秋之后,星辰愈发黯淡。流云不告诉若卿实话,她却未必猜不出,待到终末,大约会是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。
“流云……我喜欢你啊。”若卿自说自话的告白宛如叹息,她不敢奢求他的回答,于是抱住眼前的人,用着想将他融入骨血的力度,指尖在他衣衫上留下皱痕,然而她却没看见,原本该是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星君睁大了双眸,神情满是动摇。
圣上驾崩时,只做了不到三个月皇帝,死因表面是突发心悸,而实际上无人敢深究。十皇子司马奕继位,心智还不及六岁孩童的皇帝无法亲政,长公主垂帘,天下大赦。然而叛军却并未因为长安城中的变故停下步伐,接连攻破昌茂、永平两府,两万铁骑于秋末直逼长安。
若卿很忙,她忙于朝政,忙于安抚百姓,忙于调遣军队护卫皇城。今日是中秋佳节,虽然叛军几乎兵临城下,城中蔓延着不安的气氛,但今夜下城中依旧能传来庆贺的乐声。流云于高阁向下望去,只见万家灯火宛如天空繁星,满目粲然,好似这人间也如同夜空亘古不变。
流云阖上眼睛,下凡后的过往历历在目,他本不忍见乱世生灵涂炭而辅佐那对年轻的兄妹,在被囚禁之时他本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走脱,只因长公主殿下祈求的眸光一时心软,却不想事情发展至此。
司马一族的命数早已完结,如今风雨飘摇中的王国缠绕着司马一族强改天命的诅咒。从百年前起,数代帝王皆偏执疯魔,对他生出病态的欲念,不是英年早逝便死于兄弟阋墙,同室操戈,无一人能够善终,九公主姐弟被牵连其中,只是悲哀的宿命。
若卿说她是喜欢他的,说那句话时她嘴角轻扬,眼底却泛着泪光,音容宛如前世。四百年前她笑着向流云告白,然后将他推入法阵,用自己的骨血为祭囚禁神明。今生第一眼他便将她认出,然而心底生不出半点恨意,只有无穷无尽的眷恋,和能够陪伴她长大的欣悦。他本该是无情无欲的上仙,却因坠入凡尘太久,沾满了人间情念。他从未向若卿诉说过爱意,只因情爱一事于他陌生又懵懂,四百年来流云仅爱过一人。那么只要是她所求,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,哪怕强行延续大晋国运,直至星轨与国运共同陨落。
“流云……”
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,流云回身对他的公主殿下一笑:“今夜是中秋,殿下当陪着皇弟才好。”
若卿走到流云身边,与他并肩望着城中灯火:“奕儿熬不了那么晚,他方才睡下了。”
长公主殿下名义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可实际上她如今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:“叛军已经过了居庸关,不消两日便会兵临城下。”
流云听到这话轻轻皱眉,他不明白若卿现下提起这些是何意。
“勤王的军队因为夏季的洪灾困于山道,城中护卫虽有五千,却因皇兄苛政人心不安,随时都会生出变故。”说着若卿转过头来看向流云:“垂帘后我才意识到,大晋早便烂到了骨子里药石无医,可即便这样流云你却也还要留下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流云开口唤她,却被她以手掩住唇瓣制止。
“出嫁之时我想着,若我能有用,母妃便能重新获得父皇龙爱,但因机敏巧慧被皇后相中,母妃皇弟皆沦为控制我的人质。杀陈钰之时我以为待我返回长安,便能照拂你们所有人,却被卷入夺嫡愈陷愈深。宫变之夜我以为一切就此完结,可杀戮之罪皆报应于母妃。我同皇兄交易让他放了你,然而流云你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开之人。”
听若卿说道此处,不祥的预感在流云心中逐渐扩散开来,他握住她的手腕,不自觉抬高声音:“殿下!”
“这么多年来,我的一切坚持和选择似乎都错了,如今我只想守好你同奕儿,可我不敢再错了。”说着,若卿颤抖着向流云伸出手,她的指尖不知为何,如他一般泛着凉意:“流云,已经够了……”说着,她踮脚吻上他的唇。
那是一个温柔又缠绵的吻,若卿的舌尖启开流云的牙关,抵上他的舌头,与他尽情缠绵,却在不经意间将一颗药丸推入流云口中。
“殿下?”流云推开若卿,他路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卡住自己的脖子。普通的迷药怎会对他有效,可不知为何晕眩感袭来,让他没力气再站住。
在他询问之前,司马若卿解释:“流云我说过会放你走,我还记得的,现在没人能阻止我了。约定,我做到了,还给你自由。”说着她绽放出如花的笑靥,一如与他初见时那个懵懂天真的少女。
“不……”然而在流云拒绝之前,他便失去了意识。